第一章 (第1/1页)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老王就在炉边，动作熟练地把大骨放入汤锅，冒出微微白烟。他加进葱、姜、八角、桂皮，随手撕开一小撮陈皮，丢进去。这是他独门秘方，只有老顾客喝得出那丝微苦後甘的回韵。

    锅盖阖上，嘶嘶的蒸汽像是屋内日复一日的郁气，在这时短暂地得到释放。

    厨房狭小，油渍斑驳。窗户外，天sE微亮。

    老王的脸苍白，一双手布满老茧。他动作利索，不吭声，只靠一把汤勺与火候说话。

    「老王！！你会不会切啊？笋乾又切这麽长，客人怎麽咬啊？」厨房门被猛地推开，小梅踩着红拖鞋走进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老王。她穿着桃红sE紧身上衣，x前别着一个闪闪发亮的亮片别针，头发绑得一丝不乱，脸上写满不耐烦。她一开口，声音就像指甲刮过保丽龙，尖锐刺耳，刺得老王脑仁一阵发麻。

    「你要是切得好，你来切。」老王不动声sE，只低声应了句。

    小梅翻了个白眼，把手抬起来晃了晃，指甲闪着刚上完的lU0粉光泽。「你没看到我才刚做完指甲吗？这种粗活你做就好了。」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半撒娇、半讽刺的语调说：「我嫁给你，是要来享福的，不是来学做菜的，懂不懂啊？」她瞥了老王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还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随後，一段轻快的手机铃声响起。小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萤幕，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原本绷着的眉头松了一点，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她转过身，按下接听键，边走向厨房角落边压低声音：「喂，阿志啊，那个气球你记得先吹一半，晚上提早一点来……」

    老王没多问，没多看，背过身去继续搅动锅里的汤。汤面泛着微微的油光，每一次搅动都像是在压住什麽，他的手臂肌r0U微微绷紧，却一句话也没说。

    这不是第一次她提起「阿志」。

    那个年轻人最近常来店里吃面，从一天一次变成一天两趟，还会带点心、N茶，说是「顺便的」。小梅每次看到他来，眼睛都亮起来，笑得脸红耳热，声音b平常轻了八度，娇得像换了个人。

    老王记得有一次，他正转身去拿面条，余光瞥见小梅倚在柜台边，手自然地搭在那年轻人肩上，两人贴得很近，不知说了什麽，小梅还轻轻打了对方一下。阿志没闪，反而笑着拿过她的手机，看了几下，又递回去。老王没有出声，只是多加了一勺辣油在碗里，手背的青筋悄悄鼓起来。

    他什麽也没说，但那天的牛r0U煮得特别老。

    「我跟你说，老王要是知道，一定会高血压发作。嘿嘿，他那脾气，闷着一堆zhAYA0似的，说不定炸锅哦。」小梅还在电话那头笑，彷佛讲的是个外人。

    老王拿汤勺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勺口的汤打翻了一点，烫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叫，只是默默把火转小了一格。

    午餐时段，熟客们陆续进门，一边喊着「老样子」、一边笑着和小梅寒暄，小梅笑得花枝招展，声音甜得像店门口的冬瓜茶。

    老王低头不语，手上动作一刻没停过。端碗、烫青菜、切r0U，每个动作都JiNg准、熟练，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像一台老机器。

    直到接近十二点，一位穿着制服的国中nV生走进店里，背着书包，手上提着一个浅蓝sE的购物袋。她东张西望了一下，快步走向小梅。

    小梅正在擦桌子，见她进来，立刻凑上前。

    「阿姨，我mama要我拿这个给你。」nV孩把购物袋递给小梅，小声说，语气里有些紧张。

    小梅眼神一凛，马上接过袋子，一边低声说：「好，帮我谢谢你mama。」

    她拉开袋口瞄了一眼，嘴角浮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是满意，又像是在压抑什麽。随即，她阖上袋子，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塞进nV孩手里：「这个帮我给她。」nV孩点了点头，把钱收进书包，转身走出门外。

    厨房里的老王早就看见这一切。他没说话，只是站在炉边，慢慢搅动着锅里的汤。guntang的牛骨汤翻腾着油花，香气扑鼻，却怎麽也盖不过他心头升起的那GU怀疑与闷气。

    那晚，老王没回家。他一个人走到河堤边cH0U菸，望着夜sE里沉沉的河水发愣。水面静得吓人，像一张摊开的墨纸，一点声音都能溅起涟漪。

    他的倒影映在水中，模糊不清，眉头紧锁，嘴角垂着，整张脸皱巴巴的，看起来b实际年龄还老了好几岁。

    他盯着那张脸良久，才发现自己早就老了，不只样子，连眼神都没了光。

    那不像他记忆里的人，更像一个被日子熬坏的陌生人。

    二十年前，他和小梅初识。那时她还只是面馆对街卖包子的nV孩，笑起来眼角弯弯。她说喜欢男人认真做事的样子，也说他煮面的样子特别认真，那双手，好像能把一整天的烦恼都抚平。

    他们在庙口结婚，小小的酒席，街坊都来吃一碗他亲手煮的牛r0U面。那时他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可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小梅的笑变成尖叫，夸奖变成嘲讽，靠近变成躲避。

    而现在，她和那个年轻人每天眉来眼去。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

    也许，是钱。也许，是人。

    但无论是什麽，他不能再当那锅永远炖不开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