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背叛 (第2/2页)

礼可谈不上重。你跟我来，我还有大礼要送给……”吕照霜负手转身，停了一停，似乎是在思索如何称呼他，片刻后方意味深长地吐出几个字，“沈道长。”

    宋霞明没有推拒，或者说他根本不能推拒。尽管今日一面有太多奇诡之处，前路更加危机四伏，但在没有撕破脸之前，他依旧只能顺从地跟上吕照霜的脚步。

    路过左亲卫时，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人似乎全然不为方才同僚的死生出任何情绪波动，仍板着面孔僵立在旁，直到他和吕照霜都出了接引堂，才无声无息地尾随而来。

    怪事。

    方行至指挥厅门口，身前那人却忽然吩咐道：“孙廷，你留在门口。”

    “是。”名唤孙廷的左亲卫应声止步，全然没有半点对指令的迟疑。

    “沈道长不进来？”吕照霜幽幽唤他，半张面具隐没在黑暗之中，仍在断断续续地滴落着血。

    宋霞明后脊涌出些许寒意，竟忽觉这门如一张待哺的兽口，要将他引向万劫不复的路途。

    而吕照霜便是那只伥鬼。

    他将心一横，跨步而入，笑道：“指挥要送我礼，却不掌灯，这该如何观呢？”

    身后沉重的两扇厅门缓缓关闭，吕照霜沐在光里的半张面具终于也在宋霞明的视线中消失不见了。

    下一刻，近在咫尺的火烛倏然亮起，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目笑盈盈地对上了他——浓长的眉，稍垂的眼，微翘的唇角，拼凑出一副少年气的面貌，似乎下一刻就要开口，脆生生地唤他一句师兄。

    但这本该无比乖觉的长相，被两道从额际贯穿右眉与鼻梁，直延伸至面颊的长疤毁去，平白显出森然的狰狞。

    “这份礼，毋须掌灯以观，沈道长可还喜欢？”

    宋霞明一向维持的镇定终于破了口，溺水般的窒息感忽然挟裹了他，随之而来的便是深重的无力。

    “雪照，你当年对我说，你只是行差踏错，”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被背叛的怒火后知后觉地燎上心口，“为何，还会在此地。”

    少年又秉烛向他靠近了些，神情带着些天真的无辜，血色道袍从黑暗中浮出，更衬他面如冠玉。

    “一步错，步步错的道理，我以为师兄明白——何况当年，我不过是为了哄你开心，”吕照霜弯着眉眼，拿掌门从前的话儿挤兑他，“‘此代弟子，霞明尤慧’，怎么却在这事上犯了糊涂呢。”

    宋霞明默然良久，不欲再与他谈论当年之事，只冷冷道：“我何处露了破绽？”

    吕照霜举着烛火踱步将室内灯盏一一点亮，这间屋子终于有了些人气：“师兄伪装并无纰漏，只是我事先做了些准备罢了。”

    “巴陵据点指挥宋霞明，三月前忽然告病不出，一应事宜全都交给了副指挥。可偏偏这位指挥向来勤勉，轻伤不报，重伤不退，何病竟能连休三月？必然是——”

    “……必然是，有别的安排。”宋霞明接上了他的下半句话。

    “正是。依浩气盟的做派，不可告人，却还要劳动据点指挥级别的人物才能做的事儿，想来也不过寥寥几件，”吕照霜捻断手中的烛芯，朝他一笑，“运粮？暗杀？还是……”

    “卧底？”

    “每月从浩气投来恶人的不在少数，你如何确定是我？”宋霞明蹙眉。

    “这便怪我太了解师兄了。”吕照霜笑吟吟伸手，想替他抹平眉上折痕，宋霞明立即避如蛇蝎地退开，他也只好无奈地罢了手。

    “你一向谨慎，首月太过仓促，必不会来。第二个月，恶人战况不利，改换阵营之人少去许多，此时恐怕严查，你也不会来。而这个月呢，浩气正为着恶人猛攻枫华谷据点而焦头烂额，恶人大部分精力也花在战事上，内部人员审核必然松懈不少，正是良机，师兄岂能错过。”

    “至于为何确定是你——”吕照霜顿了顿，面上浮出饶有兴味的笑意。

    “每来一个浩气的贵客，我便要替他们腾一个位置，有人选左，也有人选右。这个月，我已经换了六个亲卫了，他们都看过我的脸，”他惋惜道，“所以方才杀的，也是浩气呢。”

    宋霞明指尖发冷，一直蔓延到半臂，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质问自己曾经的师弟：“可他们是真心要投入恶人。”

    “怎么，师兄自身难保，还替你们浩气的叛徒打抱不平起来了？”吕照霜惊讶地笑了一声，“来的不是时候，怪不得旁人。况且一个个都言之凿凿要替我出生入死，这也算是得偿所愿。”

    宋霞明终于无言以对，只道：“棋差一着，听凭处置。”

    吕照霜挑了挑眉，意外道：“师兄不拔剑？此时只有你我二人，你拼力一搏，未必不能杀我。”

    “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宋霞明讽然一哂，瞥向四方灯烛中袅袅而上的青烟，意有所指。

    吕照霜也笑了：“慧极必伤。”

    宋霞明阴阳怪气地回敬他：“这话同样送还阁下。”

    “师兄谬赞，”吕照霜倒十分受用，“不过师兄聪慧如斯，就没想过，为何浩气派来的偏偏是你？”

    气纯面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记错的话，不久之后就该是浩气盟新任总指挥大选了。论资排辈也好，个人能力也罢，没几个据点指挥比得上你，”吕照霜放缓了语气，声调娓娓，如同蛊惑，“这样的关头，这样的差事，越是不引人注目越好。可为何是你来做？师兄真没怀疑过？”

    宋霞明愣住了。

    吕照霜笑得愈发开怀：“这是礼物——你们未来的总指挥，送我的礼。”

    “认出师兄，方才所说的不过佐证，这才是我如此笃定的原由。”

    “至此，观礼才罢。沈道长，尽兴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