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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第3/3页)

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门口,脸色阴沉如铁。他身后,楚登科也走了出来,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无奈,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位首长同时出现,强大的气场瞬间压住了现场的混乱。

    雷啸冲撞的动作猛地一滞,他看向楚登科,通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受伤的幼兽看到了最后的依靠:“师长!师长您不能让他走!求您了师长!我求您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膝盖一软,竟往下瘫了下去。

    “站直了!”楚登科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他大步上前,在雷啸膝盖弯下去之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让雷啸吃痛,却也瞬间稳住了他的身体。楚登科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雷啸脸上,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话!还有点军人的样子吗!为了一个要走的人,跑到旅部来撒泼打滚?丢人现眼!”

    “可是师长……”雷啸还想争辩,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guntang地砸在地上。

    “没有可是!”楚登科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陆空的路,是他自己选的!他用自己的方式,担了他的责任,守了他最后的尊严!你呢?雷啸!”他猛地一指雷啸的胸口,“你的责任呢?你的尊严呢?就他妈是像个疯狗一样在这里乱叫?这就是你雷啸报答他‘成全’的方式?”

    “成全”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雷啸心上。

    他想起靶场那个夜晚,陆空捧着他的脸,说出的那句近乎残忍的话——“只有班长走了,才能把你心里最后那棵杂草连根拔起……你的心里,才能开出最美的花来。”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被彻底点醒的茫然席卷了雷啸,他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楚登科,胸膛剧烈起伏,像拉破的风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他猛地抬头,望向旅部大楼的某个窗户——那里,陆空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后,隔着玻璃,沉默地注视着楼下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

    两人的目光,在混乱的空气中对撞。

    雷啸看到了陆空眼中深沉的痛楚,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丝托付般的期望。

    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啊——!”

    雷啸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猛地挣脱了楚登科的手,却不是冲向大楼,而是像一头被彻底击垮的野兽,转身,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

    “快点去!把他给我拉回来!多去几个人!这家伙力气可大了!”周正武连忙推搡着身边的众人去追。他重重叹了口气,看向楚登科:“老楚……”

    楚登科摆了摆手,阻止了他后面的话。他抬头,望向陆空所在的那个窗口。陆空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楚登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和沉重:“随他去吧。雷啸……需要时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仿佛自言自语,“我们……都需要时间。”

    为了确保不再出任何意外,周正武最终还是下令将雷啸关了禁闭,直到陆空退伍手续全部办完才能放出来。这样,陆空终于有了时间回靶场收拾行囊。

    他站在营房里,环顾四周,目光从斑驳的墙壁滑到那张磨损严重的木桌,再到那张他睡了整整三年的铁架床。十二年的军旅生涯,最后能带走的,不过一个背囊和一个携行包。他一件一件收拾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和每一件物品告别——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军装、磨得开裂的外腰带、褪色的战术手套、那本翻烂了的《伞降技术手册》……每一样东西都承载着一段记忆,而现在,它们都将被装进这个行囊,成为过去。

    时间到了。

    接他去车站的吉普车已经停在营房外的碎石地上,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靶场格外清晰。掌门兴奋地围着军车打转,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它似乎永远分不清离别和重逢的区别,只知道军车来了,人就该走了——或者回来了。

    沈凯阳站在车旁,看着已经卸下肩章、领花和大檐帽军徽的陆空,喉咙发紧。阳光照在陆空身上,春秋常服领口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沈凯阳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猛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可再转回来时,声音还是哑了:“陆班长,你真的……不和雷班长见最后一面了吗?”

    陆空微微怔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沈凯阳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神情,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不了。”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琥珀色的眼睛映得透亮,像是盛着融化的金子。

    他抬手拍了拍沈凯阳的肩膀,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项北方和陈昊宇,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凯阳,北方,还有昊宇,我走了,你们也一定要当一个好兵。”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好像这句话已经足够重了,重到能压住所有未出口的告别。

    吉普车启动了。

    秋风灌进车窗,带着靶场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陆空坐在后排,摇下车窗,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那些他亲手加固的崖壁、那些他和雷啸一起挖过的壕沟、那些他们曾经并肩站立过的靶位……群山在视野里后退,像是时光在倒流,又像是记忆在一点点剥离。

    忽然,一只大鸟从山坳中振翅飞出,巨大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飞得很低,几乎擦着吉普车的车顶掠过,近到陆空能看清它翅膀末端的黑羽,能看清它修长的脖颈,能看清它头顶那一抹刺目的红——

    是丹顶鹤。

    陆空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弹起,半个身子探出车窗,风灌瞬间进他的领口袖管,吹乱了他的头发,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鹤飞去的方向。他忽然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眼眶通红,用尽全力冲着靶场的群山大喊:“我就说有丹顶鹤!我就知道!一定有只丹顶鹤!”

    喊声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哽咽。他朝着那个方向,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挥动手臂,幅度大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甩出去,仿佛要将所有未说出口的眷恋、不舍、期望与证明,都融进这最后的挥手致意里,抛给风,抛给山,抛给那个被禁闭室铁门关住的人。

    吉普车越开越远,靶场的轮廓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

    这里确实不是丹顶鹤的主要活动范围。但偶尔,也会有偏离航线的鹤误入这片山坳。

    如今,它飞去了它该去的方向。

    而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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