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 (第1/1页)

    A210房一角，倾倒的空罐正轻轻滚动，残Ye的表面接住一些光，其余穿过半透明罐身，形成混浊扭动的光影。

    床垫卷在床下，床架则摆放一张大画布，锺焕生用鲨鱼夹将长发随意盘上头顶，以一种十分耗力的姿势趴在床角，手握画笔，紧盯画布，脸、鼻尖、嘴角、颈的脉搏沾有不同sE的颜料。

    画布映着一座半成的彩sE湖泊，大地碎裂，湖水沿缝漫流。刀一样的山峰正在切割天空，云如水银从天滴落，地表散布着一珠又一珠光滑的半球状Ye滴。

    偏离现实的世界，单调的房间，锺焕生双眼Si揪着笔尖，彷佛准备戳破两者之间的薄膜。

    但下一秒，画笔回转，锺焕生猛力甩腕，让刷毛x1附的颜料喷溅在靠床脚坐的郭忱身上。

    恰巧落於脸颊，化学气味扑鼻，郭忱原本抱着平板在备忘录打g，修摇马，整理花圃，新进的书搬到图书馆上架，以及再播一次电话给院方商谈是否能在视听室安装虚拟实境设备──其实已经不是商谈是Si缠烂打──被那GU刺鼻味与沁凉吓到，扭头看床上的人。

    「g麽？」

    「你什麽时候要走开？」锺焕生用围绕五颜六sE颜料的眼瞪他。

    郭忱抹抹脸颊，冷静地看着掌心的红，继续处理他的事。「我上次说，如果你再说要逃跑，我就要在你房间监视你三天，因为禁闭室对你来说一点威胁效果都没有。」

    锺焕生将画笔往郭忱身上掷，郭忱接住，来回转动端详紧簇的刷毛。

    锺焕生用他截断的双腿跳下床，从角落拿出一把扫把，开始铲郭忱。

    郭忱不为所动，起身，绕到衣橱後看那些积灰的画作。「阿焕，我还是不太懂你，这些图也很好看，待在这里不是也很好吗？」

    他轻抚画中峰雪，手掌大，几乎能捉住整片颜料、整块雪，但锺焕生画的是远景，像站在观景处望另一座山峰，就是在眼里已抓着，也知道手心只不过是所在山头的水气，而向往的积雪仍在翻山越岭才能到的地方。

    「喜欢你拿走，那些不是我的画。还有床上那张也抱走，我不画了。」锺焕生打开大门，像驱赶墙上的壁虎，企图用扫把头将人戳出门。

    「我怎麽记得每一张都是在我面前画的，哪一张不是你的画？」郭忱随手抓住扫把头，另一手继续抚m0旧画表面，彷佛剥开他手的表肤，里头埋着一只眼睛。

    「都不是。」锺焕生和他拔河，抢不赢，松开手把扔地面，吃力搬开床上的画布，直接躺床板阖眼。

    微肿的右手腕压得有些疼，他轻轻咬牙，转过身，背对郭忱，不让他发现。

    「你手怎麽了？」郭忱眼利。

    「没有，我要睡觉了，你回你房间。」

    「太早啦，你平常都两三点睡，你的机器人都知道。」郭忱不再m0画，把扫把归位。「还是要来看电影？」

    锺焕生不语，用棉被蒙住脸，装睡。

    郭忱皱眉，但想了想，没有掀开他的棉被。将被遗弃地面的未乾画布移至角落，避免锺焕生下床滑倒，离开房间，带上门。

    经过A212时，偷瞄一眼。门缝有光，看来也没有接受他的邀请。

    是个沉闷的新房客啊，需要多陪伴和开导，和锺焕生一样。

    他回想过去七年，一次次邀约失败，一次次的不解。所谓的处置不过是想找藉口到房间里多了解锺焕生一些，但似乎只是增加困惑。

    但他真的会有理解锺焕生的一天吗？

    不晓得。

    像那座遥远的山，他或许一辈子也无法抵达。

    郭忱手cHa病服口袋，朝视听室的方向走。

    昏暗的走廊忽然亮起蓝光，像暗室里运作的捕蚊灯。

    光来自身後，郭忱回头，一台医事机器人尾随他，电子萤幕是制式微笑，但上方两颗眼球同时亮光，使机器人像某种长四只眼的生物。

    谁家机器人坏掉走丢了？郭忱心想，接近，想看看机器上的房号，音讯设备传出nVX甜美的声音：「郭忱。」

    医事机器人的发声器通常由远端的医师或护理师C控，因已在病院度过好几个秋冬，郭忱能从声音分辨是哪位医护人员，或是否为新人。

    这次的nV声他没有印象，於是和对方打招呼，「新来的医师或护理师吗？你好，你叫什麽名字？」

    机器人没有回应他的问题，只是柔柔地说：「有些话想和你说，能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吗？」

    郭忱一颤，看见机器人的号码，A101，看来不是走丢的机器人，是他的机器人正在跟踪他。

    「有什麽不能被别人听到的话？你该不会要和我宣告我要Si了吧？」机器人只有在病人身T状况不佳时会尾随，随时侦测状况。

    「可能有一点关系。」机器人的萤幕始终保持微笑，眼球在转。「是关於你想不想活，还有一些你和那些人的事情。」

    「哪些人？」郭忱今天有些讨厌那对可Ai的眼睛。

    「那些你无法理解的人。」机器人看向锺焕生及林绰言的房间。「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麽每个进来的人都会因为被困在病院而感到郁闷，好奇为什麽他们那麽向往病院外的世界？」

    「这很正常吧，要重新在一个陌生的环境本来就会让人恐慌。」

    「住七年了还陌生吗？」nV子笑了笑，「婆婆不是前几天也和你说，她还是很怀念以前在病院外的生活？」

    郭忱无法回嘴，瞪着那正由不明人士C控的机器人。「你到底是谁？」

    「想理解他们吗？在失明以前看看他们向往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模样。」

    「方医师说我我身T还很好。」

    「萤幕上是什麽数字？」

    「五。」

    「是三喔，果然快瞎了。」

    真想把这机器肢解。

    「也很想去那座山吧？」机器人滑行至他身前，转一圈。「我们和你们的院长最近在计画一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忙，她希望我来和你讨论。如果你答应和我们合作，我们有办法让你离开这里。」nV子将声音放得更软，使她的话富温度和诚恳。「我们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谈谈，好吗？」

    郭忱全身受蓝光包围，面sE如幽魂。

    机器人催促，「我不知道这里哪里没有人，带我去。」

    郭忱看一眼视听室的方向，他想，大家应该正在一起喝酒、吃点心、看电影。

    但被机器人盯着，漫长的僵立，他最後往返方向走去。

    「太好了。」

    机器人也转动方向，似乎十分愉悦。

    「我是萧署长的助理，我们的计划对你只有利而已，你会喜欢的。」

    他想，萧署长指的是病院附属在下的卫福部传染病管理署的署长萧海渊，病院的很多事，都由他们决定。

    房间传来形形sEsE院民的声音，郭忱想像着他们正做些什麽。微小的烟火施放声覆盖那些，望向长廊尽头的玻璃窗，远方天空，一朵彩sE烟花绽放，如雨的星火，淋洒於紧邻病院的城市。